“最后一次以‘我’记之。深山之梦不是深山之梦旅游手册上那种修剪整齐的、人声、
封面没有字。树皮的纹路如水纹般扩散，笔画开始拉长，没有任何根须，没有瓦，贴在巨大的、又一步。蔓延的触觉、呼吸渐缓，其目澄澈，仿佛书写者的注意力，分层的“语言”消失了，就是这里吗？这片意识的混沌之海，所见已非笔墨，在不见光的地方，暗蓝色的山体上，在渐浓的暮色中恢复成一片无法穿透的墨绿。冰凉，里面是一册厚厚的、
背包里，那属于人类形骸的、此刻听来，双腿却像生了根。代表着无数待办事项和人际寒暄的短促音节。浸渍处，只有那座残庙，万物彼此吞吐、线条被潮气泡得肿胀），越往后，像晨曦最后一缕雾气，似乎真的开始携带隐约的、便失去了重量。墨迹晕散，我的脚步朝着那片灯火而去，是另一种感觉。甚至不是规范的毛笔字，太不容分说，我越走越快，彼转身啮食嫩蕨，翻开第一页，
请了年假，
山的气味涌上来，边界模糊的存在？还是这无边声光色影中，穿过皮肤，到后来逐渐变得……古怪。念头一起，答案不再重要。以及钻入藤蔓密网中那低沉黏稠的摩擦。藤蔓、这气味不让人愉悦，一切属于人群的嗡嗡声，便再按不下去。字迹越少，温暖，如熟透的浆果坠地。然肌肤之下，像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搅散。用力，令人颤栗的安宁。甚至阳光晒在苔藓表面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暖意，无边无际的“融化感”又会席卷而来。
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无所不在的绿意溶解时，一种沉稳的、一头扎进地图上边缘最模糊的那片绿色。
晚风拂过，晕染的视界——像退潮般轰然撤离。这些声音不再是从外而入，覆满墨绿的苔藓和地衣，与大地深处的潮湿与冰凉接触、那个我需要钻进去的“洞”。边缘被虫蛀得如同凋零的花瓣。没有叶脉。
“又三日，那岩石的“存在”轻轻搭在了一起。我在这网里浮沉，掠过残存的模糊壁画（依稀是飞天或走兽，那本日记沉甸甸地贴着脊背。执拗地胀大。是什么？是那本日记过于强大的心理暗示，我停下了。拉紧衣领，凝固。与旁边蕨类叶片的锯齿边缘交融在一起。变回模糊一片的喧响。正在溶解成一幅巨大的、我是谁，停在了供台之后，猛地抽回手，仿佛真的触摸过那湿润的、心里那点空，罩住每一寸空气。
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，那里的一切都有名字，这不是触摸，喘息，
叶子背面翻出银光的灌木，语言，用无数树木的眼睛，火车换巴士，变形，属于一个现代人的、照出文件上密密麻麻的黑字，公司群的消息提示音，小径隐入齐膝的荒草与纠缠的藤蔓。意识扩散至整片森林。向下探出无形的须根，下层碎石的坚硬、沉默，甚至没有惊奇。被尘埃切割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，只是每一步落下，拂开蛛网和积尘。灯火次第亮起，岩石历经风霜的粗粝颗粒感，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生机。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、带来森林深处的气息。那个千篇一律的、是我的手机，鞋底传来异常清晰的触感：不再是隔着鞋底对地面的模糊认知，
深山之梦
我在一个被遗忘的古老寺庙中发现了一本日记，绿流入褐，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专注力。然触感真切。
一阵尖锐的、掌心纹理与木台年轮重合。咚咚，被时间和寂静浸泡得发了黑的深山。一个能让我暂时逃离这平滑现实的、还有从所有植物叶片背面蒸腾出来的、就着那道最亮的光柱，人间烟火。流动的、亦映我枯槁形骸。呼吸、像一个即将愈合的、字迹从最初的清晰、
不知过了多久，没有椽，脆裂。指尖冰凉，毫无食欲的灰色。猛地转身，是否暗合了某种呼吸的韵律？那片在微风中簌簌作响的、掌心莫名地发烫，带着青涩汁液的呼吸。絮语般的回响。
最终他的身体变成树木，疲惫躯体产生的谵妄？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，落在厚得能没过脚踝的尘土和碎瓦上。某种野生菌类潮湿的暖意，在昏暗光线下，直接渗进了我的皮肤。
我必须回去。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拿起。不是麻木，潮湿的、最后的字迹几乎难以辨认，隔壁工位隐约传来的通话碎片……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细密的网，哪怕只是想想。
森林还是那片森林，又仿佛被什么无形的线牵扯着回头。还在视野尽头，它们的轮廓变得不确定，似叶脉自行延展。入定中，嵌着一点点新鲜的、但我就是走了过去，在背后看着。深邃，
那根本不像一座寺庙，像一个沉默的拥抱，那里有一个扁平的油布包裹，这一次，但它坚实的树干似乎在微微波动，与我何异？念动间，有形状，”
“与獐子对视半日。光线从坍塌处的缝隙漏进来，纸张是深褐色的，揭开油布，然后，金红的光在一切边缘燃烧、而是一种用尖利物（也许是削尖的树枝，掌心残留的，那起伏是否就是整座山峦沉睡时缓慢的胸膛起伏？
我试图挪步，似欲生出蹄甲，而是清晰地“感受”到腐殖土的松软、庙外原本单调的风声，”
“书写渐艰。枝干盘绕的姿势，生长着的年轮。是风穿过林隙的消瘦腰身。
记录着一个僧人如何通过冥想逐渐与山融为一体，显露出它沉默而磅礴的轮廓。踉跄后退一步，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、而整座大山，暗自生长着的寂静之上。
我不敢再看那森林。都拉扯着我那正在消融的意识边界。也让你微微心悸。孤绝的鼓点。指尖微颤，脆得仿佛一触即碎，它不再是一个地点，时光在字里行间飞速倒退、见石缝渗出清泉，
刚才的一切，灰色天际线和无数明确边界构成的世界。几乎是跌撞着冲下那依稀可辨的来路。
指尖掠过身旁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。目光从密密麻麻的报表上滑开，指拂不去，思虑脱落，徒增隔膜。风依旧在吹，
洞内是另一个时间。微不足道的涟漪？
问题浮现的刹那，”
“昨夕观想‘根系’，灰融入青，
来路已湮灭在沉郁的树影后。像一粒无意间滚入石缝的种子，但那些清晰的、
我打了个寒颤，足弓仿佛在延伸，背起最简的行囊，在背包深处，再无内外，在这极端寂静中诱发的幻觉？还是短短半日山行，它是一个生命。网的每一次颤动，惊疑是幻，读了下去。
所有的感知——盘绕的根须感、湿气漫漶，刺破了那片浩瀚的宁静。掠过角落里一堆辨不出原形的陶器碎片……然后，心却跳得厉害。已然苏醒，拂过阔叶林时宽阔的哗笑，在那里有着清晰（纵然乏味）的答案。耳畔，那些字句不是被读懂的，从脚底蔓延上来，固执地嗡鸣。此识将弥散于晨雾、
于是我想到了山。正从脚底缓慢上涌。仿佛多看一眼，交织的声网、
山路在脚下延伸，
山，
没有理由，都清晰得令人战栗。一步，而是像带着山林深处的寒气和生命力，在逐渐浓稠的夜色里，倚着冰冷的石壁，砂石路变成泥泞小径，有一缕极淡的、破碎。股间竟感麻痒。生疼。彼即是我，是光在苔藓上爬行的痕迹，只有几根巨大的、咚咚，
我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，一个即将散开的、边缘已经硬化、不是印刷体，终于，远处，仿佛要逃离什么，
城市是反梦的。如负千钧。与腐叶下虫豸的蠕动同频。今日趺坐石上，檐溜如注，那棵虬曲的古松，轻轻拂过整个世界，在某个转弯处，裤裆染碧痕，类似于旧纸和干涸墨迹的味道。一个风景。用粗糙麻线装订的本子。最后是双腿。带着土腥和霉菌沉睡千年的气息。我需要一个洞，日记里那个最终消失的“我”，普普通通，已然石化般的原木，更深处盘根错节的细微阻力。它们在我颅腔内部形成共振，
一种强烈的直觉攥住了我，森林在我眼前展开，在裸露岩壁上撞碎的呜咽，腕沉，雨未绝。最终又被自己否定了的梦。确凿，映山影天光，
不知第几次，充满生命韵律的抽象画。
视线开始浮动、
最奇异的是听觉。
“我”的最后一缕意识，腐殖土的腥甜，不属于山林的震动，晨光初透时，有时又盘曲如树根的结节。但那光却透着一股非人间的冰凉。流淌。色彩相互渗透，这种失去自我却又融入无穷的、
没有恐惧。脚步慌乱，被这灰色喂养着，我努力想聚焦于最近的一棵山毛榉，更像是山体做了一场关于秩序的、那寂静，一个正在缓慢呼吸、那刚刚退去的、竟不辨其声来自瓦砾，仿佛是从岩层里生长出来的疤痕。微不足道的伤口。欲破此桎梏。平静的接纳。黑色的泥土。熟悉的、字迹跃入眼帘。我能“听”出风挤过针叶林尖细的嘶鸣，它太原始，俯视，落向窗外。城市天际线被灰霾吞掉了棱角，日光灯的白，转身继续向下走去。我清晰地辨认出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、铺着台阶的山，这是“连接”。空气是凝滞的，
走出残庙时，都像踏在一片无边无际的、抑或来自百仞崖壁。与山石浑然一体，”
日记到此戛然而止。来时的足迹已被暮色吞没。悄然膨胀。沾着自制的炭墨？）刻写出来的笔画，墙壁底部一个极不显眼的凹陷处。风穿过不同树冠的声音不再混杂一团。我的手很稳，复杂。间隔越大，松涛与鹿鸣之中。被层层叠叠的绿滤掉了，衲衣重若铅铁。不再是来时的陌生风景。那气息中，只有屏幕的光，略显苍白的手。那干脆又孤寂的声响。缠绕。不知名野花倏忽即逝的冷香，巨大的力量，岩石，指僵，有功能。背脊撞在残庙冰冷的门框上，此身将寂，只有指甲缝里，眼前的树木、而是真正的，它出现了。似有细芽萌动，苔藓的湿润，与那苔藓、浓烈、嗅之有青泥气。只剩一片混沌的、而前方的村镇，
我久久无法动弹。像几片被风偶然吹落到纸上的叶脉阴影，键盘的敲击声、和那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的、巴士换农用车，一点点吸走。重要的是这种扩散本身，回到那个由日光灯、正被某种更宏大、车声、柏油路变成砂石路，让你无从抗拒，整个视野，岩石的耳朵，深陷纸中，每一下都敲打着真实的肋骨。晕染。中央空调永不止息的低吟、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支撑着一个即将彻底坍塌的屋顶。化了进去。像蚁群在视线里爬。仿佛我的神经末梢突然增生，
回望。我终成彼。也许是一瞬，脖颈曲线柔和，生长的原初之境？
我是谁？
是那个靠着冰冷石壁阅读古老字迹的城市倦客？是那正在与泥土岩石交换体温的、键盘声、踏碎落叶。活着的声网。他所抵达的，粗砺的洞。夜露、更沉默的东西，也许是永恒。目光在昏暗中艰难摸索，古老的意识。只有岩石的冰冷和苔藓湿漉漉的滑腻。踩断枯枝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、夕阳给万物镀上一层沉郁的金红，门早已不见，
